今天是:
  • 新闻联播 | 部门动态 | 乡镇快讯 | 领导之窗 | 每周一星 | 视听虞城 | 学习园地 | 脱贫攻坚 | 外媒报道 | 工作专题
  • 政府文件 | 服务大厅 | 公示公告 | 乡镇网站 | 部门网站 | 名企展播 | 摄影长廊 | 书坛画苑| 文学天地 |文化长廊
  • 您当前位置:虞城网—中共虞城县委 虞城县人民政府唯一官网 >> 文学天地 >> 浏览文章

     乡村牛哞

    时间:2017年10月25日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:次  字体:


 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    这是村庄通往官路的唯一一条路。

    下了官路,踏上这条路,就能看到包围在树林里的村庄。夏天,村庄隐身在浓绿的树荫下,在一阵响过一阵的知了的叫声里打瞌睡。冬天,透过光秃秃的的树身,能看到红砖红瓦的房子挤在一起取暖,间或传来一声老鸹凄厉的叫声。

    路也会像人那样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萎缩,萎缩的不是距离,而是一种感觉。这条路,也就一公里左右。但在儿时的眼里,好似被放大了数倍。

    农村里到了三伏天,有晒棉衣被的习惯。在三伏天一个日头毒辣的日子,把棉衣被连同衣柜一股脑儿搬到院子里。院子小的,就搬到邻居家去晒。邻居之间,原本有一人来高的墙头。墙体是黄土垒的,经多年的风吹雨淋,风化成土沫,被风一层层揭开,越来越低。这样以来,一到大雨天,两家变成了“鱼塘”,墙头成了堰。堰上有个缺口,好似骆驼的背,小孩子都能轻松跨过去。这个时候,新收的麦子垛在屋里已经两个来月了,如果存放不好的话,已经开始生虫,也该拉出来晒晒了。那时,农户家中大多没有打水泥地,晒麦子的最好去处,当数村西的官路了。天一放亮,就扛起扫把到官路上打扫出一段平整的柏油路面,两边放上砖头,以示这段路今天归我家晒麦用了。回家吃过早饭,太阳已升老高。把麦子一袋一袋搬上架子车,汗已湿透了衣衫。拉着一车麦子去官路,车子吱吱扭扭,汗水流进眼里,蚂蚁咬了一般难受,心里有了怨气,脚下的路就越走越长。

    人长大了,路在心里一下子变得短了许多。我知道,路是不会变的,变化的只有人,还有和人一起发展变化的整个社会大环境。村西有一卖老鼠药的妇女,背着一包老鼠药到外地去卖,家里的几亩田地杂草超过庄稼,一度成为村人的笑柄。当卖老鼠药的妇女在村里盖起第一座两层混砖小楼,村人的眼光才被卖老鼠药的妇女引向路外的世界。

    在我十来岁时,我家从村子中间搬出来,搬到村子外围的一片洋槐树林里。从那时起好长一段时间,每每和同学交流住址,总是骄傲地说,我家最好找,村子最南头的一家就是。因为住在村子的最南头,和这条路靠的最近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躺在床上,官路上每过一辆车都能听得到。占有这点地利,心里就有点自豪感,以前挺讨厌的这条路,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。沟随路走。路北就有一两米宽的排水沟。沟的两旁,沾着露水的狗尾巴草,散发着沁人清香的紫色小花,沟底摇着短尾巴的胖头鱼,都变成永久美好的记忆。

    记忆是有味道的,这味道犹如一坛老酒,随着岁月的流逝,变得越来越醇厚。从村子走出后,回家的次数少了。每每下了官路,心中就多了几分感慨,哎,记忆的味道在一点点飘散而去啊!路,还是那条路,泥土上多了层柏油,好走了,也变得让人难接近了。村里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外搬,路的两旁,早已密密麻麻住上人家。路旁还有家废旧塑料回收加工厂,排出的污水,加上五颜六色的塑料袋,把路边沟塞得满满的。村里人开始喝以前城里人才喝得上的自来水,除了孩子,大人们没有引以为豪,谈及此事,听到的多是叹息声,以前拿蒜汁和醋调凉水喝的井水再也没有了!

    路长没变,人心变了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

    牛分家前,吃住都在一起,那是队里的四间牛屋。牛分家后,四间牛屋也分了,四爷就分到两间。

    在村里人眼里,最值钱的动物就是牛了。牛爱吃草,在那个时候,草就因为牛的爱吃而变得稀少起来,稀少的原因还在于为牛割草能挣工分。每到星期天,吃过午饭,队里的一群孩子们便相约去地里割草。村子附近的田地里,草早已被割得净光。背着草筐,光着脚,踩着沙土飞扬的田间小路,走好远的路才能寻找到一块多少有点草的玉米地。各自占好一垄,并立下互不侵占的条约,便钻进玉米地里去割草。玉米地里密不透风,不一会就热得汗流浃背。抱着一抱草钻出玉米地,太阳火辣辣的,没有一丝风,却感到特别的凉快。站在地头,稍微休息一会,就重新钻进玉米地。小丑比我们年长两岁,心眼多,每到地深处、草变得茂盛起来的时候,就开始讲鬼故事。说坟头里好出来戴着高帽子、吐着长长红舌头的“鸡角子”(农村里流传的鬼怪的一种),专吃小孩。大伙听得脊背上冒寒气,战战兢兢地割着草。小丑冷不防的发出一声怪叫,随后故意惊诧地叫喊一声:“我嘞娘,鸡角子来了。”大伙抱着割好的草就往地头跑,小丑则蹲在地里面不慌不忙地割草。待大伙在地头缓过神来,一个个钻到原来的地方,一大片草早已被割得净光。

    小丑率先割满一筐草也不回家,坐在一树荫下等我们。待大家都割满了筐,相互帮助背起来,晃悠悠地往村里走。人小草多,从后面看,好似一堆堆青草在移动。当夕阳落山,余晖被村妇们用抹布一把抹去的时刻,牛屋前热闹起来。“交草的小孩别挤了,让大人先交,回家还得做饭。”队长大声吆喝着。队长手里拿着账本,站在队里唯一的磅秤后,满脸的严肃。在一片嘈杂声中,八十毛把草过完秤,看着队长记上工分,撒腿就往家跑。到家后,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娘说:“我割草赚够五分了,该给我煮个鸡蛋了吧!”八十毛上面有三个姐姐,在他娘四十岁时生了他。因为看得娇,就在后脑勺处留了一撮头发,每次理发都不剃,越长越长,能编成小辫子。八十毛过生日时,想吃个煮鸡蛋。娘说,等你割草攒够五分了,就给你煮。

    八十毛帮娘烧着地锅,看着娘从挂在屋梁上的篮子里摸出一个鸡蛋,洗好刚放进锅内,队长气势汹汹地走进院子里,四爷跟在队长后面,手里拿着两块半截青砖。队长冲着八十毛娘说:“龟孙儿跑得倒挺快,喊都喊不应。我说他今天一筐草咋这重,里面藏着砖嘞,今天这草不给他计分了!”八十毛的娘拿眼瞪了瞪八十毛,手伸进锅里把鸡蛋捞了出来。

    四爷是队里的饲养员。大家交草的时候,在田里干了一天活的牛,站在牛屋前喘息,嘴里不停地咀嚼着,嘴头上挂着白沫,间或,其中的一头牛仰天“哞”的叫一声。牛屋前是个大水坑,一年四季没有断过水。四爷就和队里的另一个饲养员一起,把草抬到坑里,认真淘洗。淘洗干净了,沥净水份,抬到牛跟前,不用撒料,让牛直接吃。四爷心细,给牛淘草时每一把都要用手捏一捏。四爷说,再硬的草吃到牛肚子里都没事,一根针弄不好就能要牛的命。

    入了冬,牛屋成了村里人的好去处。那时,牛屋是村里最好的建筑,下面是十二层青砖地基,屋顶上瓦着小蓝瓦。更吸引人的是,牛屋里有一盏大号煤油灯。牛屋盖得深,房屋面积大,但煤油灯一点着,好似亮起一盏电灯泡。冬天夜长,农村人吃过晚饭没去处,丢下碗就三三两两往牛屋赶,挤在一起,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些方圆不足十公里内的奇闻趣事。有时候天冷得很,四爷就抱来一捆玉米秸秆和棉花杆,点着火,大家围成一圈,伸着手,火光照得人脸红彤彤的,一脸的幸福。小孩子们在大人身后追逐着火星,玩腻了,苍蝇一般“轰”的跑出去玩捉迷藏了。这时,牛也来了兴致,不时地用头上的角抵屋墙。几头牛老抵同一个地方,墙上就磨出一个石磨大小的洞。洞的边缘油油的,能照出人影来。四爷说,牛们也喜欢热闹,聚在一起说话呢!当能清晰地听到邻近村庄的狗叫声,村里人一个个打着哈欠拉开牛屋门离去时,牛开始一个个发出低沉的叫声,好似在和人们道别。在同一个村子里生活,牛和人是认识的。

    牛是通人性的,种地人都知道。当然,作为饲养员的四爷,更是把牛当做村里的一员。牛和人一样,每天都要出工,所以每天鸡叫过三遍,四爷就爬起来喂牛。四爷就住在牛屋。四爷的床是地铺,四周用砖围上,中间塞满麦秸豆秸,很暖和。队里的孩子们在大人聚在一起胡乱喷时,就喜欢到四爷的地铺上玩。上的人多了,地铺上的秸秆都油光光的。四奶奶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吃饭就爱嘟囔:“家里有床都不睡,就喜欢和牛在一起,早晚一天得变成牛!”四爷不爱说话,听到四奶奶的嘟囔也懒得回应一声,把盛玉米面糊的碗舔干净,往四奶奶跟前一扔就回牛屋了。别看四爷平时话头少,可在给牛上了套,准备去田里耕作时,四爷却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把手,鞭子摔得再响都行,千万别打在牛身上,咱队里的牛都听话!

    队里的一头牛死时,全队社员都暗自高兴,只有四爷哭了。多少年过去了,四爷回忆起那头死牛的事,宛然就在眼前。那头牛老了,没牙口了,吃草嚼不动,每次栓上槽,四爷都像照顾病号似的,撒一把料不吃,就在撒上一把。一天早上,喂草料牛不吃,就牵着出去晒晒太阳。刚出牛屋,牛前腿“扑腾”一声跪在地上。牛拿眼望着四爷,眼泪就雨点般掉下来,不一会,头一低就死了。四爷是队里“玩刀子”的,过年杀猪宰羊都请他。这次队长安排四爷把牛剥了,让队员打打牙祭,四爷死活没有答应。队长没有办法,只好自己动手,连皮带肉一起分割下来分给队里人。

    土地承包到户后,牛也要分家了。四爷躺在牛屋里,一夜没有合眼。以前听着牛的粗重喘息声,四爷很快就能打起呼噜来,这次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四爷一会爬起来,摸摸这头牛的头,摸摸那头牛的头。牛好似知道了什么似的,没有像以往那样亲切地低声“哞”叫,只是抬头用眼睛深情地望着四爷。第二天,队里按户里人口多少抽号把牛分了。四爷家也分到一头牛。

    四爷在村里过日子最善于精打细算。每到农历十五前的几天,四爷家就不点灯了。四爷说,这天灯多亮啊,还点煤油灯?过年时,小孩子们都喜欢一家挨一家捡拾没有响过的炮,到四爷家去,四爷在厨屋里端着饺子等着往锅里下。问他在等什么,四爷回到,等邻居家放炮我们凑响声下饺子呢。别看四爷是村里有名的老抠,四爷对待自家的牛可大方了。四爷做菜时连点油都舍不得放,却把整袋的豆子磨成料来喂牛。过年时,别人家都吃大肉饺子,四爷家却包素饺子吃。饺子煮好了,也给牛盛上满满一碗。四爷说,牛也是家里的成员,累了一年,也让它吃顿饺子吧!

    四爷家的牛毛油光光的,力气大,犁地时能快出搁犋牛一个“牛头”来。犁地耙地是重活,一头牛干不下来,就要借关系好的家的牛搁犋。这时,四爷就开始拿劲了。四爷说,给你们家搁犋,不如让俺家的牛一个拉套。队里人家找四爷家的牛搁犋,脸上就堆满笑,眼巴巴地望着四爷说话。每到农忙时节,四爷腰板就挺得笔直,背着手拿着烟袋,哼着小曲,拖鞋打在地上,“啪啪”直响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三

    我家也曾养过一头牛。

    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,上午放学回家,看到院子里站着好多邻居,嘴里不停地议论着什么。母亲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满脸地微笑。来会叔是个大高个,一笑就露出两排大黄牙。看到我扛着书包回家了,摸着我的头说:“小,以后有活干了!”把来会叔的手拉下去,我看到一头红色的小牛拴在洋槐树上。小牛好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的惊恐和不安。我急忙跑上前,一边用手去摸小牛的前额,一边回头用目光搜寻着母亲大声喊道:“娘,这是咱家的牛!”小牛的毛绒绒的,感觉像摸在棉花上。

    吃过午饭,我放下碗就要去给小牛割草。麦收刚过,天气炎热。母亲说,傻了是不,等天凉快点再下地不行。我回答着好,还是急不可待地㧟着篮子去地割草。一路上,不时飘过来的蝉鸣,好似一曲曲激人奋进的歌,脚底下也似生了风,我知道,这都是因为家里有了头小牛的缘故。

    村东是队里的自留地,一分二分的被分到各家各户。由于地块小,队里人都喜欢种点蔬菜,一是自家吃着方便,二是拿到集市上卖多少能换点零花钱。蔬菜都喜欢喝水,从自留地中央的机井到各家各户的菜地,沟壑纵横地开满小垄沟。蔬菜该浇水时,从机井里用水桶摆上水来,倒在垄沟里,水便顺着垄沟,蚯蚓似的一点点爬行自家的菜地里。这些天赶上麦收,队里人大都忙着收种,自留地的杂草趁机疯长起来,一棵草都有一大把。我心里真可谓欣喜若狂。不一会,就割满了一篮子草。双手惦着篮子,回到家把草往院子里一倒,又出去割草了。我清楚地记得,当队里大人们从屁股下抽出压扁的布鞋,穿在脚上,然后拍拍屁股上的土,从树荫下起身去干活时,我已割了三篮子草。

    有了小牛,家里开始繁忙起来,当然,最忙的要数母亲。除了要给我们一家人洗衣做饭、干地里的农活,还要照顾像宝贝疙瘩一样的小牛。母亲把位于院子东面的两间偏房专门腾出一间大一点的,让小牛吃住。家里还添置一个淘草缸,用来给小牛淘草。天气炎热的季节,淘草缸里的水一早一晚都要更换。离淘草缸不远处,是家里的压水井。把水压到水桶,再一桶桶倒到淘草缸里。淘草缸大,多半缸水都得压十来桶。由于年龄小力量不足,每次帮母亲换好一缸淘草水,都有一种筋疲力尽的感觉。好在拴在院子里的小牛,不时用深情的眼睛看我一下,用稚嫩的哞叫声给了我力量。

    当母亲粗糙的大手磨光那根一米来长的拌草棍的时候,我家的小牛长高了个头。牛长大了,也能吃了。父亲就专门从城里买来一架小铡刀,刀头、刀座都是纯铁的,专门给家里的牛铡草。队里原来有两架木座铡刀,铡刀刀刃白森森的,很是锋利。牛分家后,铡刀也几大家子一架分开了。由于铡刀笨重,铡草时必须由两人来操作,一人填草,一人铡。队里喂牛的人家多,下地回来给牛铡草就得排队。母亲说,排队不要紧,反正天已经黑了,晚吃会饭有啥,就是每次铡草都得请人帮忙,心里过意不去。有了小铡刀,母亲就能一个人铡草,一只手抬铡刀,一只手往里填草。铡刀一抬一落,铡进了星星,也铡进了月亮。

    收了秋,我家的牛就要上套犁地了。叔家养有一头老牛,正好和我家的牛搁犋。早在收秋前,叔就不止一次来家里帮母亲给牛铡草,每铡好一抱,在整理草的过程中,叔低头嘟囔,恁家的牛不小了,能上地干活了,借人家的牛多难,给它准备个笼嘴笼套吧。母亲原先还回应一声,牛刚长成个,没力气呢。渐渐地就不说话,任凭叔一个人自言自语。其实母亲也知道,养牛不是养花,养牛就是要让它替人出力的。

    把牛屋里的粪打扫干净,连同粪坑里的粪一起拉到地里,用铁锨天女散花一样撒开,就等着犁地了。母亲起个大早,给牛喂草。每一淘草倒进牛槽里,母亲比平时又多撒两把料,想让牛多吃点有力气。地犁好后,有一道程序叫耙地,这样好把地里的杂草耙出来,把大的土块耙碎,方便把地整理平。吃过午饭,母亲就把我赶往地里去压耙。母亲告诉我说,叔比较重,站在耙上家里的牛肯定吃不消。小时候,压耙是件讨孩子喜欢的差事。牛在前面拉耙,蹲在耙上,双手抓牢耙身,闻着新鲜泥土的馨香,一起一伏,好似在大海里冲浪一样的感觉。比打场时顶着毒日头蹲在捞石上强多了。这时,为缓解疲劳的拉耙牛仰天“哞”的一声叫,引得旁边地里的耕作牛们一个接一个地“哞”叫,叫声越传越远,在广袤的田野里回荡,好似在比赛歌唱,使得村庄、大树、土地及目之所及的一切一切,都变酥了、变甜了,变得韵味十足起来,让人不得不闭上眼睛,品味这乡村的甜美。

    夕阳落山,从地下钻出的白汽开始加速升腾,整个田野变成雾蒙蒙一片的时候,叔扛着犁头,跟在牛的后面,开始不紧不慢的回家。母亲早已站在家门口,眼巴巴地望着村口通往田地的大路,期盼着牛的归来。牛终于回家了!母亲把牛套卸下了,看到牛肩上勒得深深的一道红印,眼泪一下子在眼眶里转动起来。

    队里邻居都知道,母亲不是个吝啬的人。土地承包到户后,农民的温饱问题解决了,但浑好面却不见得顿顿都能吃上。村里谁家来了客人,中午吃顿白面条,也算得上高规格接待了。有时候来了客人,家里的白面碰巧刚吃完,就要端着碗到邻居家去借。每次邻居来我家借面,母亲都把面碗盛满,摁结实后再把碗培的尖尖的。母亲说,人家还面时顶多盛这个样,咱不沾人家的光。我家后院有一棵大枣树,结的枣又大又甜。每年过了农历七月十五,母亲就把枣从树上晃下来,左邻右舍都要送上一大碗。那时村里没几棵枣树,红里透白的大枣算得上是个稀罕物。一向大方好善的母亲,却为舅舅前来借牛犁地差点丧失形象。舅舅知道我家的牛能干活了,就来家里和母亲商量,想借牛搁犋犁两天地。家里的牛毕竟年龄小,恰好犁了几天地,累得不好好吃草了。母亲很是不舍,但最后还是答应了,让舅舅后天一早来牵牛。第二天,牛反过神来,开始好好吃草了,母亲却好似生了病,一上午无精打采。母亲自言自语,亲归亲,那有张嘴借牛的,我得去跟他说说去。母亲真的去了舅家,不过,走了半路又返了回来。

    后来,同门的良叔买了辆手扶拖拉机,挂上一个犁铧,柴油机“嘟嘟嘟嘟”冒着黑烟,但是比两头犍牛拉犁走得快很多。喂牛的人家围在地头观看,低语,这机器还是不如牲口犁的深、犁的匀,一亩地还要十块钱,不划算。再后来,叔家买回来一辆四轮拖拉机,犁地能挂上两个犁头的犁铧,一小时干的活能顶两头牛干一天。往往,机器犁好地种的麦子拱出地皮了,用牛犁地的农户,畦田还没打好。再后来,队里新增了好几辆四轮拖拉机,慢慢地犁地就不再用牛了。

    记得在我上高中时,母亲对父亲说,趁她下地干活不在家,把牛牵出去卖掉吧,不过,千万不能卖给开汤锅的!

 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四

    二茂爷是队里有名的牛把式。我也这样认为,队里没有能超过二茂爷的,因为有一幅二茂爷耕作的剪影深深烙印在心头。记得那是深秋的一个下午,我和队里的好伙伴在沟沿上挖洞烧红薯。用铁铲挖好洞,便四下寻找鸡蛋大的硬土块,在洞的冒烟口处像建铁塔一样垒起来。小心翼翼地垒好后,分头去寻找些杂草秸秆之类的可燃物,放在洞里点燃。杂草有点湿,不易燃烧,就把嘴凑上前去吹,一股浓烟冒出来,冲进眼睛,眼泪就流了出来。抬手揉眼睛,睁开眼的一瞬间,听到“啪”的一声鞭响。声音很脆很悦耳,宛似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歌唱。只见二茂爷右手的鞭子被甩出一个优美的圆弧,在二茂爷嘴里吐出“驾,哎……”吆喝声的同时,鞭子已抗在肩上。这时,两头犁地的黄牛前蹄迈出的步子明显加快了,二茂爷嘴里紧跟着哼出只有两头牛才能听得懂的地方小调来。阳光从西面侧照过来,鞭子、二茂爷、铁犁、黄牛构成一幅美轮美奂的耕作图。

    二茂爷干农活就像女人绣花一样认真。看到年轻人嘴里叼着烟赶牛犁地,犁头拐的歪七扭八,二茂爷就发出一声长叹:“哎,现在这年轻人,干活太毛糙了,这庄稼地,能这样败坏啊!”慢慢看的多了,二茂爷不再感慨,只是摇头,在地头上撇了一眼,摇摇头就走。二茂爷管不住别人,对自家的地管理的非常精细。二茂爷犁地,不管前面的牛怎么走,手扶着犁把,左晃右晃,犁头总是沿着一条直线走。二茂爷把地犁好,接着耙地。二茂爷吆喝着牛,直着走、斜着走、沿着半弧走,一块地被耙得蜘蛛网一样严密,最大的土块不超过花生米。现在回想起那个场景,不由得你不从内心深处发出感慨:这哪是耕耘土地,简直是在田地上绘画!

    二茂爷不是艺术家。二茂爷蹲在地头,吃着二奶奶用瓦罐送来的午饭,一边用嘴“吧唧吧唧”地嚼着,一边吐字不清地告诉二奶奶,家里的这头黄牛看样子像发情了,不能看见地头有公牛过,一过就不停地叫,套也不好好拉了。二奶奶一听这事脸上就乐开了花,说:“这下太好了,明年家里就又多头牛。”二茂爷头也不抬地说:“那配牛的事?”二奶奶满口答应:“你就别问了,还是交给我。”二茂爷虽说是个好把式,可就怕种牛。在生产队里挣工分时,一年农历六月六,队里给长成的公牛杀杀性,用棒槌锤碎公牛的睾丸,二茂爷被队长喊去帮忙,不小心被公牛的蹄子踢在裤裆处,疼得在地上打了半天滚,从此再也不敢靠近种牛。二奶奶不怕。上年家里的黄牛发情,二奶奶拖拉着鞋底走了四五里的路,从一个村庄里牵来一头种牛,当然,同来的还有种牛的主人。种牛的主人还一脸不高兴,一路上不停地嘟囔:你这人太强量,人家某某村的定好今天的日子,你非得牵过来,就你家的牛事急吗!到家后,二奶奶把自家的牛也牵出来,让种牛交配。队里的人闻讯都来看热闹,二奶奶家的牛显得很害羞,“哞哞”地叫,摆着腚不配合。看着种牛喘着粗气老是不能成功,二奶奶急性子起来,撸了撸胳膊,走上前一把抓住种牛的东西塞了进去。队里与二奶奶辈分相同的男人女人,为此没少和她开玩笑。二奶奶坦然地笑着回答,这有啥啊!闪过年,二奶奶家的黄牛一下子生下两个小牛犊。队里人潮水般涌向二奶奶家。二茂爷拿着旱烟袋,进来一个人就让:“吸一口。”二奶奶更是笑开了怀,不停地说:“日他娘,不过了,支鏊子烙馍吃,来的都有份。”二奶奶从地里走后,天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,二茂爷把身上的汗衫脱下来,盖在黄牛身上,急忙忙回家。

    在儿时的记忆中,乡下的夏夜是多么的美好。美好的记忆中一件突发的事,更是让人难以忘怀。这难以忘怀的事,就和二茂爷家的牛有关。

    村东有一个大坑,队里人习惯的称之为东坑。坑里一年四季没断过水。坑的北岸是一片开阔地,开阔地的边沿长着几棵钻天杨。杨树很高,枝叶繁茂。每每吃过晚饭,就在大人们忙着洗刷锅碗喂牛喂猪的时候,我们已经抱着凉席草垫子一类的东西,到东坑北面的高地上抢占纳凉的地方。这时,天上的星星在比赛着撤掉脸上的面罩,一颗颗多起来,一颗比一颗亮起来。大人们拖着疲惫的步子,手里拿着蒲扇,一个个走出了家门。门是不用上锁的,就拿褡裢往门鼻上一扣,用以防止家畜进屋。大人们脱掉脚上的鞋,垫在腚下,就坐在坑沿边,摇着蒲扇,说一些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。我们一群小孩子,躺在席上,仰望着星空,相互讲一些吓人的鬼故事,或者说一些过年吃肉放炮令人神往的事。四爷、二茂爷一些上了年纪的人,一边说话,一边抽着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,就像故事中的鬼火似的,增添了不少夜的神秘。往往,当“三星”挪到正南方,附近杨树的树叶“哗哗”开始有了响声,大人们嘴里嘟囔着“起风了”、“凉快了”,纷纷起身走向自家的凉席。炎热的夏夜,往往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过去的。但是,一件事突然打破了夏夜的沉静。不知道是夜里几点,一阵嘈杂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。只听队长说:“半大孩子都不要睡了,喊醒一块去找。”远处,依稀传来二奶奶的嚎叫声:“我嘞娘,这还让俺一家人过不过!”渐渐地,从大人们的交谈中,我们明白过来,二茂爷在临睡前回家去看看牛,到牛屋里一看,屋子里空空如也。是牛挣脱缰绳跑了!二茂爷心里这样想。村里村外转一圈,没有发现牛的踪影。二茂爷这下身上冒出了冷汗,怕是被贼给偷走了。二茂爷来到东坑边沿一咋呼,把队里的大人都惊醒了。队长一边安慰着二茂爷说小偷牵着牛走不快,一边把人员分成几班,分头沿着出村的大路、小路和田地去追。天明时分,出去找牛的人都垂头丧气地返回。二茂爷蹲在自家牛屋前,一个劲地吸旱烟,一锅接着一锅。二奶奶像发疯似的在院子里诅咒偷牛贼,队里的几位妇女,围着她,想着言语安慰她。

    牛被偷走后,二奶奶经受不住这个打击,疯疯癫癫好几年,看见谁都像小偷,张嘴就骂,地上捡到什么扔什么,吓得村里的小孩远远地看见她就躲。二茂爷过来的快,队里的人安慰他,他便说,破财消灾,牛不被人偷走,说不定有更大的灾气。二茂爷人缘好,嗓门大,村里红白事都好请他当大总。多少年过去了,每当他在酒桌上喝得醉醺醺的时候,还总提起他家的那头牛:“能出力、能下犊,哪里去找这么好的牛!”在同桌人的奉承声中,二茂爷仿佛又看到他养的那头黄牛,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五

    从大队小学到家有三里多路。平常放学铃一敲,大家就挎上书包,松一步紧一步地往家走,有时候兴致来了,到玉米地里折断几棵滑竿玉米,剥开皮当棍子耍,打打杀杀,留下一路的欢声笑语。有时路上贪玩回家晚了,免不了挨大人一顿吵。可自从迷上听收音机里每天中午播放的评书《杨家将》后,我们放学回家的节奏改变了,一个个就像竞走运动员似的,一边走还一边讨论着评书里剧情的发展。到了队中央的一块空地处,树荫下已黑压压地坐了一片人。小心翼翼地往人群中间的一台收音机旁挤,找到一个位置便蹲下来聚精会神地听单田芳那抑扬顿挫的声调了。

    这是村里的第一台收音机,是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开大会奖的。万元户是我们队的大毛,二茂爷的大儿子。二茂爷家的牛被偷走后,买了头小毛驴,拉磨磨香油卖。香油磨好后,倒进一个铁桶里,由大毛用自行车托着,敲着梆子,走村串户卖,时常跑到邻近的山东省单县。有一天大毛开着一辆五十匹的拖拉机挂着一个装货的拖挂回到村里,这下可热闹了,村里三个生产队的人都跑来看稀罕,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这么大的一辆车从哪买来的、要花多少钱?大毛让着莲花女牌香烟,哼哼哈哈地,就是不交实地。村里人只打探到这车是从单县开过来的二手车。就在大毛把车开过来的当年,乡里鼓励群众发展多种经济走富路,开展万元户评选活动。一万元,那可是天文数字,家里仅靠养着两头牛可是达不到这个标准,而大毛光靠着这辆拖挂车,当之无愧地被村里推选为万元户,上报到乡里。乡里在老城电影院召开表先大会,大毛披红戴花地走上领奖台,领回一台收音机。

    拖挂车就停在大毛的家门口。下午放学回到家,早上外出拉货的大毛也开着车回到队里。车子一停到门口,队里的孩子们便一哄而上,爬到车厢里玩耍。幸福是什么?幸福就是一种感觉,一种自我感觉的改变。玩耍地从柴草堆、树林和牛屋一下子转移到车上,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和体验,因而很幸福,因而时间就过得很快,往往在大人站在自家门口一声声呼唤“回家吃饭”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挂车。小孩子喜欢,队里的大人们却渐渐有了怨言。四爷说,这龟孙车,轧得路都不好走了。四爷是和队里人蹲在路口吃午饭时说的。望着路上一道道车辙,队里人嘴里嚼着饭菜,发出浑浊的声音附和着。队里的路是土路,以前碰上连阴天,多少还能挑着路眼走,现在大毛的车天天轧,把队中央的路轧得坑坑洼洼,队里人下雨天串门,都得沿着墙根走,小心翼翼,做贼一样。

    大毛是方圆几里公认的有钱人,到大毛家给大毛介绍对象的媒婆就一拨接一拨。二奶奶疯癫的毛病已有很大好转,媒婆一来,就又在院子里支起鏊子烙烙馍,烙好一张,抹上香油,撒上芝麻和盐,在盖上一张,做成油馍,让给媒婆吃。在乡下,不管家里是富是穷,对待媒婆一定要高规格接待,不然,心里窝气的媒婆能把好名声的家庭败坏得猪狗不如。大毛最后相中了村南小林庄的一位姑娘。正月里说好媒,当年腊月就结婚。结婚时,大毛不顾爹娘反对,坚决用一家响器班子迎亲。二茂爷说大毛,看你有俩钱烧的,这往后过日子就像树上的叶子一样稠,能省一分是一分。大毛大大咧咧地说,这钱是人挣的,靠省能省成万元户。二茂爷骂了声“娘那个脚”,坐在堂屋门挡板上抽起了旱烟。迎亲队伍吃过早饭就出了村庄,大毛穿戴一新在响器班子百鸟朝凤的音乐声中笑开了花,等待着新娘子的到来。有了响器班子,走路不光慢,经过一个村子,村子里好热闹的,就摆上凳子倒好茶水,让响器班子吹上一阵才放行。冬天天短,这样走走停停,直到天黑下来,才把新娘子接回家。大毛又创造了一个村庄纪录。

    大毛跑了两年运输,就想把家里的房子翻盖一下。大毛家的房子,也是土坯房。下面几层砖地基,上面接三茬泥土墙。泥土墙不能一次垒成,用铁叉一叉一叉地把和好的参有麦秸的泥土挑到一米左右算一茬,干透后再往上接,接够三茬,再用脱好的土坯接屋山、上梁檩、铺苇笆,苇芭上面再盖瓦。这样一套程序下来,慢的要花两年的时间。土房子冬暖夏凉,就是不好看。经常在外跑的大毛,看自家的老房子更是不顺眼。把砖瓦进齐后,挑选一个好日子,就开了工。挖好地槽照例先打夯,喊夯号的当然是二茂爷。二茂爷嗓门洪亮,队里盖房子打夯,都是请他。有人给二茂爷开玩笑,给自家盖房子喊号子,一定不能藏奸啊。二茂爷就嘿嘿地笑。打夯开始了,二茂爷嘴里喊起来:“把夯抬起来吆,一步一步往前走哎,小心脚底下啊,大家加把劲嗨!”不知怎地,号子还是一样地号子,嗓门还是一样地洪亮,抬夯的人劲就是用不到一个点上。在旁边看热闹的四爷咋呼起来,二茂,给人家喊号子掂着绳头不使劲,今天干自家的了,你也跟着下蛮劲,咋能领好夯呢。抬夯的人好似都明白了,一起哈哈大笑起来。打好夯,全是砖墙,垒起来就比较快,七八天的时间,一座红砖红瓦房就起来了。

    就在大毛家的混砖瓦房盖好后,队里的拖拉机多起来。买的都是四轮拖拉机,后面还有一个挂车。农忙时,四轮拖拉机用来收割麦子、轧场、犁地、耙地,农闲时,挂上挂车,拉砖、拉货,一年到头闲不住。四爷心里烦。家里喂着两头牛,不用找别人家的牛搁犋,前些年除了干完自家的农活,还能帮助村里没有牛的人家犁耙地,多少收点零花钱。这下可好,队里的拖拉机这么多,犁地又深又快,把牛的活干完了。每到傍晚,老母鸡迈着悠闲的步子往鸡窝里钻时,劳累一天的四爷坐在自家院门口抽旱烟,一听到拖拉机“嘟嘟嘟嘟”的响声,四爷拍拍腚上的土就往院子里走。照四爷的话说,眼不见心不烦。二茂爷原先和四爷碰到一起说起话来没完没了,可自二茂爷的儿子大毛买回拖拉机后,二人的话明显少多了。更让四爷生气的是,这些拖拉机户,原先家里都养牛,或一头,或两头,拖拉机买回来不久,就把牛卖掉了。牛可是家里的半拉家产啊,败家子。四爷这样想。可让四爷不明白的,这些拖拉机户,不到两年时间,纷纷扒掉旧房子,盖起了混砖房,且一家比一家高。

    大毛卖掉拖拉机,去广州打工,当司机去了。队里人的脑子里,一下子像菜地里新结出的冬瓜,毛哄哄一片。首先发声的是二奶奶。二奶奶抱着孙子说,这家里拖拉机开的好好的,又能挣钱,跑出去干啥?大毛说,娘你不懂,这在家拉个货能挣啥钱,在南方一个月能顶在家干一年。二奶奶撇撇嘴,不再言语。大毛去了广州,过年时回家,穿着黑皮鞋,花格子夹克衫,把队里的年轻人羡慕的不能行,一天到晚跟在大毛的屁股后转悠。过了年,大毛又去了广州,走时把媳妇也带走了。又过了两年,大毛回到家,把砖瓦房扒掉,盖起一座两层小楼。二奶奶说话了,盖啥楼,又不在家住,把钱存起来多好。二奶奶说着,手不停地摸着手脖子上的金镯子,一脸的自豪。

    队里人开始卖掉牛,天南海北外出打工,有的全家人把门一锁,都出去了。四爷听说村西一家冷冻厂招工,一月工资两千多,抵得上两亩地的年收入,也去打工了。不知道哪一天,四爷也卖掉家里的牛,一点都不心疼。

    没几年,村里的两层小楼遍地开花了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六

    在儿时的记忆中,有水的地方都有鱼,有鱼的地方都曾留下欢声笑语,有欢声笑语的地方都留下永久的美好的回忆。

    村子东边有个坑,紧挨着菜地,队里人喊作东坑。东坑的北面是片空阔地,是夏夜乘凉的地方。空阔地与东坑之间,是条通向菜地的小路,路势低洼。有一年夏天,一场大雨将东坑填满,小路也被水覆盖。队里人在二叔家东墙根捧着碗吃午饭,吃着吃着,只见会来叔丢下碗就往东坑跑,回来时,手里掂着一条一尺来长的鱼。会来叔说,他看见从坑里一闪跳出一条鱼,到坑边一看还蹦着呢!我们都恨自己眼神不好,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有鱼从坑里跳出来。从此好长一段时间里,小伙伴们没事都喜欢在东坑边转悠,遗憾的是没有发现有鱼跳出来。

    反倒是南河翻过一次坑,让队里人吃鱼一次吃个够。村子东南角有一个坑,队里人不知怎的都喊作南河。南河有两亩地大小,河水最深时成年人站在河底竖起双臂在河岸上看不见手。南河里养有鱼,平时拿个罐头瓶子,放进馍头,用塑料纸封上口后在上面留个洞口,拴上绳子丢进河里,几分钟后拽出来,准能捉住几条贪吃的鱼儿。还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,南河突然翻了坑,河里的鱼都把头露出来,张着嘴,一个挨着一个。队里不分男女老幼,一起跳进河里,用筐子、纱布,甚至直接用手捉鱼,最少的一家也捉到十来条两斤多重的红鲤鱼。有个过路的外村人,站在河边,用木棍也敲晕两条鱼带走了。

    村南有一条沟,东西方向,村里人习惯喊作大沟,是通往村小学的必经之地。到了星期天,大沟成了我们捉鱼的好去处。拿着盆子和铁锨,选择大沟里水草茂盛的一段,从沟帮取土垒两条堰,用盆子往外舀水,舀累了就轮流着歇息。大沟两畔长有草,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。放牛羊的小孩也坐在沟沿看捉鱼,任凭牛羊撒着欢儿吃草。水舀完后,鱼儿就露出脊梁骨,翻开白肚皮。鱼儿种类很多,幸运的话还能捉到大虾和黄鳝。这样忙碌了一下午,弄得一身湿漉漉的,往往能捉到多半盆的鱼。

    当村里的牛逐渐减少时,东坑、南河、大沟都在跟着发生变化。有一天,村子里再也听不到牛“哞”声,东坑、南河、大沟里的水变得乌黑腥臭起来。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塞满了河道。鱼儿是彻底消失了。喝着自来水的村里人,一个个是那样的忙碌。村口,再也见不到蹲在一起吃饭的身影。

    我的老家啊,不知何时再能听到牛“哞”声!


    作者:虞城县委宣传部 王支援

    文章热词:

    上一篇: 我家的小院

    下一篇:太阳的味道

    延伸阅读:
    网友评论
    领导会客厅
    • 县委书记 朱东亚
    • 县长 白超
    书记驻乡走基层